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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以貸養貸”生活的普通年輕人

2020-11-13  小米社交...

    天貓4982億,京東2715億,皆創歷年雙十一購物節新高。在被疫情和經濟不景氣圍困的這一年,這些由眾人齊心創造的數字似乎能遮蔽掉很多驚慌時刻。比如説,創下紀錄的同時,有多少人的借貸數額也變高了?

    一週前,螞蟻金服戛然而止的“全球最大IPO”計劃,引發了部分關於年輕人借貸消費現象的討論。但雙十一的“戰績”證明了這些討論並未真正引發消費者羣體的警惕。

    藉着購物季的時機,我們採訪了三位20多歲、在一線城市工作,曾經或正在揹負貸款的年輕人。他們的負債歷程和額度,未必如昨天登上微博熱搜的豆瓣小組“負債者聯盟”成員們那樣駭人聽聞,但卻可能更具代表性。

    事實是,這是一個你需要特別注意,才有可能不必負債的時代。在消費和借貸都變得前所未有便捷的此刻,不用信用卡和各種消費信貸產品的人,才更加顯得怪異。只要還能把眼前搪塞過去,再驚慌的時刻也不會露出馬腳。對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來説,借貸多數時刻更像個小問題。

    “花唄的還款日一開始是9號,後來我給挪到了20號。借唄的還款日是6號,分期樂是19號,京東是8號……”綠子説不清她一共欠了多少錢,卻能牢記各借貸平台的還款日期。第一遍算的時候,她的債務總額是5萬,再算一遍時這個數字似乎更接近7萬。

    但這尚不足以成為綠子生活裏的危機。在 P2P 爆雷事件頻出的幾年,生活裏並不乏暴力催收和家破人亡的奇聞。而綠子的債務都是從“正規”平台借出,並且即便從不記賬,她也知道自己日常開銷無非就是吃飯和打車,談不上要為像賭博和吸毒那樣的嚴重問題買單,更不至於會走向一個能出現在社會新聞版面的時刻。

    此外,綠子在北京還有“過得去”的固定收入。和很多在豆瓣知乎上因欠債發聲,月收入5千卻負債幾十萬陌生網友的境遇相比,不管是5萬還是7萬,現在的收入讓綠子覺得,自己的債務是有盡頭的。而最重要的,“欠錢不是個啥事,信用卡太普遍了,很多朋友光鮮亮麗也還是要欠十多萬的”。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負債超過5萬,綠子也並不焦急。至少不用急到要列出收支計劃,每個月刻意關注開銷的地步。“我列計劃幹什麼?計劃趕不上變化,只要人活着不就得腳踏實地按時按期還錢嗎?我心裏有這樣一個意識就可以了”。

    電影《弗蘭西絲·哈》 劇照

    在北京工作了近七年,最多曾負債8萬的 Abby 有類似感受,她身邊要好的朋友沒有一個人有存款,欠債最多的階段也是她月收入最高的日子。她經歷過以貸養貸的階段,拆東牆補西牆週轉不過來時,她就和朋友借點。朋友們都很理解,而最常和她相互幫襯的那個朋友,“她比我掙得多多了,也比我欠的多”。

    張叁剛到北京工作半年就欠了近7萬,具體的數目她也説不清楚,只覺得剛開始借錢都是一些臨時要支出三四千的突發事件,因突發事件增多負債累積到2萬左右時,她也有過驚慌,但分期還款平攤到月也不過幾百,以當時的收入來看還是可以承受的。

    現在回頭看,張叁覺得,觸手可得的貸款讓她“不會覺得自己沒錢,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在花別人的錢”。花唄的額度用完了以後,她把網商貸打開,一時的困境又顯得豁然開朗,“看到網商貸6萬的額度還覺得很放心,會感覺還好,原來自己還是有這些錢可以花的”。

    2019 年時,尼爾森市場研究公司發佈了以國內90或95後年輕人為主的消費信貸現狀報告。據這份報告顯示,在中國的年輕人裏,總體信貸產品的滲透率有86.6%,而扣除其中約一半僅使用其支付功能(只使用消費信貸並在當月還清,且不產生利息)的人羣后,仍然有約44.5% 的年輕人有實質性負債。

    雙十一當天,豆瓣的負債者聯盟小組登上了微博熱搜。這個小組創立於去年的12月,目前有超過一萬七千名成員。發帖求助的很多人,負債金額都超過20萬,也有破百萬的,負債原因各種各樣,小到名牌包和手錶等奢侈品消費成癮,大到因詐騙、賭博或創業失利的深陷泥潭,多數人都處在一種瀕臨崩潰、難以再維持下去的生活狀態之中。網友們紛紛表示觸目驚心。

    和負債者聯盟略顯極端的案例相比,張叁、Abby 和綠子的債務總額會顯得沒有那麼誇張。同時,她們不追求奢侈品,也沒有賭博吸毒等不良嗜好。債務總額是在一些看似正常的消費行為裏悄然變多的。這樣的悄然是微妙的,一方面,它不會失控到無以為繼的地步;另一方面,這種吃力的平衡,和背後緩慢而持續發生的、對個體消費習慣的根本性改變,使得其“戒斷成本”越來越高。

    這可能也是正在發生於大部分年輕人身上的借貸常態:欠債故事通常不是由某次偶發、低概率的事件或某個嚴重的陋習拉開帷幕的。事情會先從週轉不靈產生變化,以貸養貸的鏈條時常會因為額度限制被迫中斷,和朋友借錢的次數開始增多,工資和其他收入總是一到手就幾乎是全數歸還給信用卡或其他借貸平台,儲蓄卡里幾乎沒錢,日常生活支出也要靠“借”來維持。

    電影《百元之戀》劇照

    Abby 回想自己第一次辦信用卡是因為畢業出國旅行,當時因為其他原因最終沒有出去,但信用卡就這樣被保留下來。剛開始的額度還只有八千,但去年這張信用卡的額度已經超過八萬了。

    自己主動辦第二張信用卡則是在2015年前後,因為對微整感興趣,做了幾個項目,花了1萬左右。Abby 用信用卡付了款,沒覺得這是一筆還不上的開銷,心裏想着也就是兩個月工資的事,幾個月就能還清。

    那也是 Abby 剛工作的第二年,經濟形勢在互聯網的神話故事裏方興未艾。剛畢業時她的月薪不到5千,其後逐步上升,2017年過去後她的月薪翻了3倍。2015年的微整消費後,她又換了大一點的房子,報了外語班安排了健身房,她還養了貓,也會每年給自己計劃一次旅行。

    那些日子裏,她對自己的償還能力有着強大的信心。然而隨着時間推移,這種信心逐漸被收入一到手就“消失”的疲憊磨破了。最疲憊的階段她知道自己欠了4張信用卡,但不確定加起來的具體總額,“大概是8萬,肯定超過8萬了,我加到這就不敢加了,怕把自己嚇死”。

    電影《過春天》劇照

    張叁把自己借貸金額快速膨脹的起點定在了2019年的6月,當時的她想要申請國外一個學習項目,需要找人做文書。因為不想和父母要錢,她選擇了網商貸,且為了能給自己多用一點,她比文書原定價格又多拿了一千。後來的旅遊和租房費用也都是從其中陸陸續續拿錢,再加上她養的寵物在此期間還意外得了貓傳腹。到了2019年年底,在生活或者人生階段急劇變化的半年,她粗略算算,發現自己一共欠下了7萬左右。

    同樣的,7萬也不是一個確定的數字。而之所以要算出一個大概的總數,是因為她“計劃內”的借貸平台突然降了額度,以貸養貸就這樣被豁開了一道口,她一時也沒有辦法能再找平台把口子封住。

    從那晚,張叁開始算自己欠了多少錢,要用多久才能還完這筆錢,“我意識到自己不想再以貸養貸了,但當時其實算了好久都沒有算出來,我到底要用多久才能還完這筆錢”。

    在知乎、微博和豆瓣上關於借貸求助的開放話題和討論小組裏,有債務問題的網友會在主動公開自己的債務數額、欠債平台和收入水平,他們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上岸”(把債務全部還清),只是常常會因為不斷增多的催債電話和還在走高的利息感到窒息。

    鼓勵之外,其他網友還會根據自己的借貸經驗給出切實可行的指導。比如説如何投訴暴力催收,如何和平台協商減免利息或者只還本金。不同的協商和還款方法會根據具體的個人收入和借貸平台規定有出入。

    但最多網友提到的上岸第一步,是向父母家人坦白債務。

    對於家裏有積蓄的人來説,在欠款金額不大的初期,家人或許可以一次性把債務付清從而減少利息,不讓欠債的雪球滾大。而對於沒有還款能力的家庭,和父母家人坦白也意味着一種精神上的“救贖”,通過直面親人失望的方式來釋放自己因貸款所承受的壓力,不再逃避真實處境——某程度上這是今天許多欠債者真正的“成年禮”。

    無論家境貧富,“向父母坦白”都幾乎是欠債者走向上岸的第一誡。但這件事情的實現難度,或者説悖論之處在於,不少欠債者走向借貸的根本原因,就是相對緊張的家庭關係。

    電影《伯德小姐》劇照

    張叁決定不再向網貸借錢後,每個月只給自己留500元的生活費,其餘收入全都用於還款。就這樣到年底她還是有近5萬的債務要還,她粗略算了下網商貸的利息,一萬左右的借款每年要付超過一千五左右的利息,她決定找辦法先還上本金。她告訴媽媽,自己有兩萬的債務要還,希望她能“支援”一萬。然而,張叁的媽媽表示自己也沒有錢,同時還叮囑她“別告訴爸爸”。

    實際上,告知父親自己的債務情況,這本來就不是張叁的選項。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口,父親肯定會拿錢出來幫她把債還清,“但那樣他就會對我更不滿意了”。畢業後,張叁因為就業選擇和家裏產生了很大的分歧,她的父親希望她能在南方的城市進入國企工作,但她還有其他想要探索和嘗試的事情。

    張叁並沒有多討厭那個南方的城市,只是一旦順應父親的安排,似乎就意味着,往後都要在父親的控制下生活,小到如何和領導同事社交、大到婚戀對象,都要被其父親安排。在這之前,她父親就曾經以斷絕關係為由要求她去指定單位面試,同時也從來不認同她現有的個人生活規劃。

    此外,考慮到家裏同期的一個理財項目比較吃力,在畢業那段時間因不穩定而支出的租房、旅遊和生活學習費用,她都沒有問父母開口要錢。“爸媽問過我幾次,我都説不要,他們想着我有實習和工作可能真的有錢,後面也就沒給了”。已經建立起來的“財務獨立”印象,一旦再被打破,父母親對生活規劃的觀感會有很大的落差。

    電影《比海更深》劇照

    綠子與張叁的家庭情況不太一樣,但她也從成長環境出發為自己的消費理念作出瞭解釋。綠子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異了,她從小跟着爺爺奶奶長大,和父母的關係疏遠,甚至外出讀大學時父母給的生活費也斷斷續續、並不穩定。從大學開始,她沒有生活費的時候就是靠朋友支持。

    逐漸地,這發展成了某種生活哲學,“要説借我還不上,但非要給我就還是可以”。綠子覺得非要借錢的話,向“機器”借比向朋友開口容易,而且網貸的平台又那麼方便,不必再去到銀行辦理各種手續。

    而因為工作時間早,Abby 更早接觸的借貸渠道還是信用卡,她算過借唄和花唄的利率,發現明顯比她用的信用卡高不少後,就決定輕易不用了。借貸吃力的那個階段她自己也能勉強負擔,並沒有考慮過要讓家人承擔。但家裏人知道她工作這麼多年還沒有存款,且一直在還信用卡,“就老覺得我有問題”。

    Abby 和父母的矛盾主要是集中在生活方式上,但他們之間關於這些的矛盾的爆發最後也還會落到錢上。一直以來都在國企工作的母親時常會指責 Abby ,因為她沒有按一個常規軌跡生活,所以自己會在其他熟人面前“抬不起頭”。二人的爭吵時常從為什麼不結婚生小孩開始,從不存錢説到父母為她付出這麼多,Abby 卻不懂得回報。

    在 Abby 的印象中,這套説辭從她青春期起就沒怎麼變過,只不過青春期時母親指責的是她學習不好讓自己沒有面子。Abby 覺得母親是想用這樣的説法控制干涉自己的生活。吵到氣頭上的時候,Abby 甚至會想,如果能把養她長大的錢都還清,是不是就可以斷絕這層關係。

    Abby 認為自己和上一代人最大的差異就在於,上一代人的生活裏只有付出,沒有自己。她經常給母親説要有自己的生活,希望她能在退休後找到旅遊或者跳舞這樣的新愛好來填充生活,不必總惦記着女兒要活成什麼樣才能讓她有面子。但每次説到這個,她母親又會反問 Abby,“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從1978年計劃生育政策開始實施起,80後和90後這兩代人就多以獨生子女的身份開始在高歌現代化建設的背景下生活。在他們的童年時期,這一代人會被稱為“小皇帝”或“小太陽”來象徵受到的過多關注和寵愛。

    美國人類學學者馮文曾在《唯一的希望——在中國獨生子女政策下成年》對獨生子女親子關係作出過這樣的解釋,不同於多子家庭中孩子們要靠相互競爭贏得父母偏愛的處境,獨生子女從出生起就不用面對家庭資源的競爭,且“作為父母所有愛心、投資和希望的唯一焦點,獨生子女具有巨大的權力。有時,父母甚至還要爭奪獨生子女的喜愛”。

    而當獨生子女一代長大成人後再回看當時的備受寵愛,那種凝聚着“唯一”的關懷、寵愛和投資,享有如此大家庭資源投入的他們,往往也揹負了更多的壓力、關係控制和回報期待,而現實並不總能正向增長,反而是越來越殘酷的。

    現如今,搜“被網貸毀掉的年輕人”標題,能出現幾十條內容大致相同的描述網貸危害性的文章。這些文章抨擊年輕人的拜金主義、消費主義和過分膨脹的虛榮心,彷彿年輕人最大的危害源頭就是年輕人自己。

    按照鮑德里亞符號消費的理論,即在以豐盛和消費為特徵的當代社會,“物”的意義已經不在限於曾經的,以滿足人們的基本生活需求為主要特徵,而更多的擁有符號的一般性特徵。人們在消費物品時,實質上也是在消費符號所具有的意義,同時一次進行自我的界定和羣體的認同。

    比起譴責年輕人,更值得尋味的是,這一代年輕人不惜冒着“被毀掉”的風險,也要靠借貸來消費的符號意義,究竟是什麼?那些消費主義和虛榮心所指向的世界意味着什麼?

    某程度上,那可能正是我們這一代年輕人自童年時期就被許諾給予的東西。成長於高增長年代,我們被許諾了所有蓬勃和美好,我們被告知只要在某條象徵向上的的階梯努力攀爬,終將會到底一個美好未來,在那裏,我們總是會盡可能輕易拿到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東西。

    努力的回報看起來如此確切,以至於舉整個家庭之力作出犧牲也在所不惜。若干年後,圖景發生了變化,壓力從社會傳達到產業、傳到達家庭,再傳達到個體,形成了親子關係中某種底層的緊張,為每一個年輕人超前消費和借貸的故事埋下種子。

    電影《夜空總有最大密度的藍色》劇照

    今年雙十一到來前,張叁已經還清了所有網貸,雖然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暫時向朋友借來的,但她不用再揹負不斷變高的利息,也不會再有新的借款,甚至連花唄她也徹底關掉了。她本來打算在雙十一時買下近兩千的護膚品,但仔細算算發現真實優惠力度並不大,於是作罷。

    現在的她有了理財和定期存錢的計劃,她的目標是先存夠10萬。今年有一個朋友裸辭後卻顯得一點都不焦慮,她覺得主要原因是因為那個朋友有10萬的存款。10萬不多,也幹不了什麼大事,但多少是個安全感的體現,似乎有10萬以後就可以對不喜歡的工作和生活説再見了。

    Abby 説自己是在疫情期間“因禍得福”了。疫情期間她無法像過往一樣出國旅遊,很多以往的日常開支也都省了下來。而也是在今年上半年的疫情期間,她也終於把所有的信用卡都還完了。雙十一她只准備囤點貓糧,做了一個支出不高的醫美項目,主要還是為了取悦自己。而這些的前提都是,她存了錢,且這些消費後儲蓄卡里也仍有結餘。

    對於未來具體的理財情況她還沒有太多考慮,也不考慮買房和其他的事情,因為那也意味着安定下來。但就現在的自己來説,她甚至不確定未來會不會在北京繼續工作,Abby 笑説“萬一以後我是和外國人結婚了呢?真的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等八字有一撇了再規劃也不遲”。

    綠子的債務情況則暫時還沒有改善,除了每個月想辦法還款,她暫時也沒有其他計劃。採訪在11月初,她説不準自己雙十一會買什麼,有可能會買頂帽子。她暫時還沒有任何理財計劃,但也説其實想過買房。“誰不想有個房子,但你知道我喜歡哪裏的房子嗎?”綠子指了指北京 CBD 方向,説了一個她之前曾經去過的高級樓盤名,那裏的二手房現在均價12萬一平。

    (文中綠子、Abby 和張叁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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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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